红娘黄鼠狼
1
有个村,这村子里有三样东西最出名:村长家的闺女小芳。张三家的穷,西山坟地里那窝黄鼠狼。
小芳芳龄二十有四,美得冒泡。
漂亮到什么程度呢?村里人说她去井边打水,井里的月亮都得往旁边让让,怕挡着她照影子。
当然,这话主要是几个没娶上她的小伙子说的。
村长对此倒很谦虚。每逢有人夸他闺女,他总摆摆手:“哪里哪里,也就是一般漂亮。”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般都站在小芳旁边。
小芳到了说亲的年纪,村长家的门槛便开始遭罪。东村的木匠来过,嫌手粗;西村的屠户来过,嫌身上有猪油味;镇上的账房先生也来过,算盘打得好,人也斯文,就是家里穷了点。
小芳看了一眼。
“不行。”
媒婆问:“哪儿不行?”
小芳想了想。
“就是不行。”
这世上最难反驳的理由,大概就是这四个字。
于是二十四岁的小芳还是没嫁出去。不过她不急,村长也不急,毕竟登门的人还排着队。
只有村西头的张三急。
张三大名张小山,三十五岁,爹娘死得早,家里除了一间漏雨的土房,最值钱的就是一口铁锅。
而且那锅还是他娘留下的,锅底很厚,这大概是张家唯一称得上有底子的东西。
张三其实喜欢小芳很多年了。可喜欢归喜欢,他自己也知道,两人之间大概隔着天堑。
有一次他托媒婆去问。媒婆回来,只说了一句话:
“以后这种事别让我跑了。”
第二次他又托人去。那人回来得更快。
“村长让我问你,最近是不是喝假酒了?”
后来张三也就不提了。
每天远远看见小芳从村里走过,他该挑水挑水,该砍柴砍柴,最多就是把腰稍微挺直一点。等人过去了,再塌回去。
人穷的时候,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太明显。怕显得不懂事。
2
有一天张三去山边砍柴。
刚走到一棵老歪脖子树底下,就看见树上挂着个人。那人吊得还挺认真,舌头都快出来了。
张三吓得扔下柴刀,抱着树就往上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下来。
一摸,还有气。
张三又背着他回家。家里没米,便去隔壁借了一碗,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脸的粥,一勺一勺给那人灌下去。
天黑的时候,那人终于醒了。
第一句话就是:
“你为什么救我?”
张三说:“看见了,总不能不救。”
那人躺在床上,两眼无神。
“让我死了多好。”
张三问:“为什么?”
“情伤。”
张三一听,来了兴趣。穷人的人生没什么娱乐,别人的倒霉事通常比较下饭。
“怎么伤的?”
那人长叹一声:“她又拒绝我了。”
“第几次?”
“七十六次。”
张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关系其实挺稳定的。”
那人猛地转过头。
“什么意思?”
“她都能拒绝你七十六次,说明至少见了你七十六次。我跟小芳一年说不上三句话,其中一句还是‘借过’。”
那人看着他。
“你也失恋?”
张三纠正他:“我还没到失恋那个阶段。”
“那是什么?”
“单方面受苦。”
两人顿时都有些伤感。
伤感了一阵,那人忽然问:“你被拒绝过多少次?”
张三掰着手指算:“正式托媒,两回。”
“才两回?”
“可我穷啊。”
“这跟穷有什么关系?”
“穷人的一次,顶有钱人的十次。”
那人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怎么没上吊?”
“绳子要钱。”
那人愣住了,半晌,竟慢慢坐起身来。
“兄弟。”
“嗯?”
“你比我惨多了。”
张三点点头:“所以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人突然抓住他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
“你让我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张三很欣慰。他那天原本只是救了个人,没想到顺便还做了一次心理疏导,效果很是显著。
3
第二天早上,那人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吃过饭,他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
“张兄。”
“怎么了?”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说完,他往地上一滚,只听“噗”的一声,人没了。
地上多出一只黄鼠狼。
张三盯着它,黄鼠狼也盯着张三。
两边足足看了半刻钟。
最后还是张三先往后退了一步。
“你……”
黄鼠狼站起来,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现在相信我能帮你了吧?”
张三脸都白了:“我现在比较相信你能吃我家的鸡。”
“庸俗。” 黄鼠狼叹了口气,然后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据它自己讲,它前世本是天上的神仙,后来犯了一点错误,被贬下凡。至于具体犯了什么错,它不肯说。
每次张三问,它都说:“年轻时候的事,不提了。”
估计不是什么小错。
下凡以后,它不知怎么投错了胎,成了一只黄鼠狼。两百年前,它又爱上了另一只黄鼠狼。
人称黄妹妹。
追了整整两百年。
黄妹妹一直说:“我还小,暂时不考虑这种事。”
张三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两百年了还小?”
黄鼠狼瞪他:“修行之人的事你懂什么。”
“哦。”
黄鼠狼继续说。
后来黄妹妹答应它,等自己修成半仙,再考虑两人的婚事。前些日子黄鼠狼实在等不及,又去纠缠。黄妹妹终于发火,说再来烦她,连朋友都没得做。
黄鼠狼一时想不开,跑来上吊。
“幸亏遇到了你。”
它深情地看着张三。
“你那百折不挠的精神,重新给了我勇气。”
张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百折不挠。
毕竟他连第三次提亲都没敢去。
但既然神仙说是,那就算是吧。
黄鼠狼一拍胸脯:“你救我一命,我替你办一件事。”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张三眼睛亮了。
黄鼠狼赶紧补一句:
“不能让我直接杀村长。”
张三说:“我也没想这个。”
“那就好。”
“我要娶小芳。”
黄鼠狼沉默了。
“村长家的?”
“嗯。”
“长得很好看的那个?”
“嗯。”
黄鼠狼围着张三转了一圈。越转表情越凝重。
最后停下来。
“这活有点难。”
张三叹气。
“我就知道。”
黄鼠狼赶紧说:
“但不是不能办。”
“怎么办?”
黄鼠狼摸着下巴。
“做媒。”
张三看看它。
“你?”
“怎么?”
“你自己的婚事都差点办到树上去了。”
黄鼠狼脸一黑。
“医者不能自医,懂不懂?”
张三不懂,当然不懂。
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他还是点了点头。
4
第二天,全村轰动。
一个俊俏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进了村。那马油光水滑,公子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大箱子。
箱子一开。
绸缎、首饰、银子。
阳光一照,村长眼睛都亮了。
公子姓黄,自称祖籍京城,家有良田千顷,商铺数十。路过此地,偶然见过小芳一面,从此茶饭不思,特来求亲。
村长一听祖籍京城,腰都直了。
小芳从帘子后偷偷看了一眼。
人确实俊。眉清目秀,衣着华贵,说话又斯文,比过去那些木匠屠户,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村长问:
“小女,你意下如何?”
小芳低着头。
“全凭父亲做主。”
一般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完主了。
婚事就这么定下。
择日成亲。
消息传到张三耳朵里时,他正在劈柴,一斧头差点劈自己脚上。
姓黄,俊俏,富贵,来得还这么巧。
张三越想越不对。
最后一拍大腿。
“这畜生!”
昨天还说给自己做媒,今天自己把新郎当上了。
神仙下凡之后,职业道德也跟着下凡了。
5
成亲那天,婚礼办得热闹。
村长家门口摆了几十桌。
张三没去。他蹲在自己家门口,一边吃窝头一边骂黄鼠狼。从祖宗骂到子孙。
骂到一半才想起来黄鼠狼有没有祖宗不好说,子孙大概还没有,便又从头骂了一遍。
另一边,洞房里。
红烛高照,小芳坐在床边。
黄公子推门进来。喝了不少酒,却一点没醉。
他坐在小芳面前,突然问:“你为什么嫁给我?”
小芳愣了一下:“父母之命。”
黄公子摆摆手:“少来。”
小芳脸红了:“公子家世显赫。”
“还有呢?”
“人品端方。”
黄公子笑了:“我们一共见过三面,你从哪里看出我人品端方?”
小芳答不上来了。
黄公子又问:“还有呢?”
小芳声音更小:“相貌……也好。”
黄公子点点头:“这句倒是真的。”
说完,他站起身,忽然一挥袖子。
屋外那匹高头大马“砰”地一声变成了一头驴。两个仆从缩成了两只耗子,撒腿钻进墙缝。
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哗啦一声,全变成了石头。
最后,黄公子本人在一阵黄烟里越变越矮。
越变越矮。
最后变成了一只黄鼠狼。
小芳当场呆住。
黄鼠狼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姑娘,你爱漂亮,没有错。”
“爱富贵,也不算什么大罪。”
“可你嫁一个人,连他是谁都没弄明白,只看了张脸,看了匹马,看了箱银子,就敢把自己一辈子交出去。”
“胆子是不是稍微大了点?”
小芳脸一阵红一阵白。
黄鼠狼说完,伸爪往空中拍了两下。
啪。啪。
小芳只觉得脸上一热。
镜子里,两边脸颊各多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黄鼠狼说:“这两道印子,不是罚你喜欢好看的。是提醒你,下回看人,多往里面看一层。”
说罢,窗户一开。
黄鼠狼没了。
只留下满屋石头,一头驴,和村长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一声:
“我的女婿呢?!”
6
当天夜里,张三还在骂。
窗户突然开了,一只黄鼠狼钻进来。
张三抄起扫帚:“你还敢来?”
黄鼠狼赶紧说:“事情办成了。”
“你把人家都娶了,还叫办成?”
“没娶。”
黄鼠狼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三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
“你这叫做媒?”
“嗯。”
“你们仙界做媒都这么费人吗?”
黄鼠狼有些尴尬:“手法可能稍微激进了一点。”
说罢,它张嘴一吐,一颗珍珠落在桌上。
“拿去换些银两。把房子修修,置几亩地,再换身衣服。”
张三看着珍珠:“然后小芳就能嫁我?”
黄鼠狼摇头:“还差得远。”
“那还要什么?”
黄鼠狼看着他:“你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穷。”
张三很不服气:“还有什么?”
“你没本事。”
“……”
“也没见识。”
“……”
“说话还粗。”
“……”
“活儿还不好”
“……”
“人家过去看不上你,其实也不能全怪人家。”
张三把扫帚又拿起来了。
黄鼠狼赶紧往后退:“别急,我有办法。”
第二天,它抱来一摞书。
《论语》、《孟子》、《齐民要术》,还有账经、医书、农书、诗集。
张三看着那一摞东西:“我不识几个字。”
黄鼠狼说:“没事。”
“怎么学?”
“吃。”
张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吃。”
于是接下来三个月,村里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张三开始吃书。
第一顿吃《论语》。太干,就着粥才咽下去。
第二顿吃《孟子》。比《论语》硬,嚼得腮帮子疼。
吃到《齐民要术》的时候,他突然会种地了。吃到账经的时候,他开始帮邻居算账。
吃到医书时,村东老李头拉肚子来找他。
张三看了一眼。
“这个我没吃到那一页。”
老李头当天没敢让他治。
不过慢慢地,张三真的变了。
以前他说话三句有两句“他妈的”,后来能讲道理了。再后来,村里有人写契据、算田亩、看账本,都开始找他。
有人问:“张三,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张三说:“啃书。”
没人知道他是字面意义上的啃。
更没人知道他啃得挺费牙。
珍珠换来的银子也让他把房子修了,买了地,穿上了体面衣服。
那阵子张三走在村里,腰杆越来越直。
直到有一天早上醒来,他却傻眼了。
新房没了,田契没了,新衣服也没了。
又变回从前那间破屋。
桌上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
借你的排场,到期了。
下面还有一句:
君胸中已种竹,可去提亲。
张三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黄鼠狼给他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房子会没,银子会没,衣服会旧。
只有这些日子学进去的东西,别人拿不走。
虽然其中一部分严格来说是吃进去的。
但意思差不多。
7
又过了几个月。
张三给镇上粮铺记账,也替乡亲写契书,闲时下田干活。
日子不富,却已经能过。
这一天,他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热闹。
小芳脸上那两道红印子一直没有消。村里人嘴又碎,原来排着队来求亲的,一夜之间全没了。
以前门槛被踩坏,现在门槛长青苔。
张三刚到门口,村长家的大土狗就冲出来。
“汪!汪!汪!”
张三停下脚,看着它。
“叫什么?”
狗继续叫。
张三说:“你且看清楚。说不定过几天,我就是你家老爷。”
狗当然听不懂。
但大概觉得这人脸皮太厚,不好惹,竟真的不叫了。
村长走出来,一看是张三,皱起眉:“小三,何事?”
张三作揖:“晚辈来求娶小芳。”
村长愣了半天,上下打量他:“你带了什么聘礼?”
张三说:“没有。”
村长脸顿时拉下来。
张三却从怀里拿出纸笔,铺在桌上。
一笔一画写道:
我张小山,愿娶小芳为妻。
贫富不弃,荣辱不离。
一生照顾,一生相守。
若违此言,天地共鉴。
写完,签名,按手印。
村长拿起来看了很久。
那字不算什么名家,却端正、有力,和从前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齐的张三,已经完全是两个人。
村长问:“嘴上说得好听。你拿什么养她?”
张三指了指脑袋。
“这里有东西。”
又举起两只手。
“这里有力气。”
“如今粮铺给我工钱,田里也有收成。”
“发不了财。”
“但饿不着她。”
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张三。”
是小芳。
张三抬头。
小芳走了出来。
脸上仍旧带着两个红红的掌印。
她问:
“你是可怜我吗?”
张三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张三想了一会儿。
“以前我除了喜欢你,什么都没有。”
“现在好歹多了点东西。”
“有什么?”
“知道怎么过日子了。”
小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那就试试。”
村长张着嘴,半天没插上一句话。
他忽然发现,这回好像没人问他的意见。
8
婚礼办得不大,就摆了几桌。
晚上,洞房里。
张三掀开盖头。
小芳下意识地低下头。
张三伸手捧住她的脸,看着那两道红印。
小芳问:“难看吗?”
张三看了一会儿:“挺红。”
小芳瞪他。
张三笑起来。
“但没事。”
“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你脸上没有这两道印。”
“现在有了,我还是喜欢。”
“以后老了,全是褶子,大概也差不多。”
小芳问:“那你要是一辈子都这么穷呢?”
张三想了想。:“那你可亏大了。”
小芳没忍住笑。
然后说:
“没事。”
“这次我看清楚了再嫁的。”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两道红印忽然淡了。
一点一点。
最后完全消失。
小芳愣住。
张三也愣住。
镜子里,她的脸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甚至比从前还好看。
两人对视半晌。
张三忽然朝窗户外喊:“黄先生?”
没人回答。
只有远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9
后来张三和小芳过得很好,不能说从没吵过架,那是忽悠人的,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的?但吵归吵,第二天还是在一张桌上吃饭。
张三有时也会想起那只黄鼠狼。
至于这只能做媒的黄鼠狼我也一直在找,看看能不能给我也牵根线。不过听老人说黄鼠狼不会再回来上吊了,因为他要陪他的黄妹妹,说过要一生一世的。
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