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流水线
我在一家新媒体培训机构教剪辑。
用的是剪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剪映?就那个抖音自带的、你妈拿来给广场舞视频加字幕的剪映?对,就是那个剪映。你下载不要钱,教程B站一搜八百条,模板点一下自动生成。我们拿它当主课教,课时费两万。
两万。
你先别急着笑,或者你快点笑,你笑完了我还得接着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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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介绍一下我的工作内容。我的工位在招生端,也就是所谓的”体验校区”。我的职责,用行话说叫”转化”——学生来了,我给他们上几节体验课,让他们感受到”技术的价值”,然后心甘情愿地掏两万块报名。报完名,人就送走了,送去另一个校区——那才是”真正学习的地方”。
至于真正学习的地方学什么呢?也是拍摄。也是剪辑。也是剪映。
你可能会问:那体验校区和正式校区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体验校区负责让你觉得自己即将起飞,正式校区负责让你在跑道上原地踏步。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酒吧门口发传单的小妹,穿得漂漂亮亮,笑得甜甜蜜蜜,跟你说里面可好玩了。你进去了,发现就是个KTV,歌单还是2016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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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拍摄课。
你以为拍摄课是什么样的?扛着RED摄影机在片场走位?架着滑轨拍一个行云流水的长镜头?用小斯坦尼康在巷子里跟拍一段浪漫的邂逅?
不是。
拍摄课就是拿手机怼。
怼正面,口播。怼产品,带货。怼自己,信息流。手机往三脚架上一夹,环形灯一开,对着镜头念:”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分享一个超好用的——” 完事了。这就是拍摄。
相机?有。一两台。全班排队用。你要是手脚慢一点,等你排到相机的时候,刚好赶上下课。没关系,反正你毕业以后大概率也用不上相机,信息流公司标配就是一台iPhone加一盏补光灯。用相机是超纲了,相机是给有梦想的人准备的,我们这里不批发梦想,我们批发的是”三个月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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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的剪辑课。
我教剪映。我把这三个字再说一遍,让它的荒诞感充分散发:我——教——剪映。
剪映这个软件,它的用户界面友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姥姥如果还活着,给她二十分钟她能学会。给她四十分钟她能出片。给她两个月她能开课教别人。但牛逼的人把它包装成了一门需要花两万块、脱产两个月来学习的”专业技能”。
你要问这两个月都学了什么,我可以给你列一下:切割、变速、转场、加字幕、套模板、关键帧动画、绿幕抠像……你看着这个清单可能觉得还挺丰富的。但如果我告诉你,其中”切割、变速、转场、加字幕、套模板”占了总课时的百分之七十,你就会明白,这就好比一个驾校花百分之七十的时间教你怎么系安全带和调后视镜。
更魔幻的是,我们还有一小块课时留给了AI。
AI生成动画。AI辅助剪辑。听起来很前沿对吧?实际上就是:老师打开一个AI工具的网站,当场演示一遍怎么输入提示词,怎么点生成,怎么等它转圈,怎么导出一段歪歪扭扭的小动画。整个过程的技术含量约等于教你怎么用美图秀秀的AI消除功能——操作上没难度,但写进课表上就显得我们”紧跟时代前沿”。
这是教培行业的一大发明:往课程里加一勺AI,就像奶茶店往奶茶里加一勺燕麦——成本忽略不计,但菜单上可以多写一行字,标价可以往上调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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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剧情脚本、叙事结构这些东西……
怎么说呢。它们的地位大概相当于火锅桌上那碟辣椒酱。
你说没有吗?有。角落里搁着呢。你说有人用吗?心血来潮可能蘸一口。你说重要吗?老板觉得不重要,学生觉得不重要,课表上也觉得不重要。在一个万物皆可”对着镜头念”的时代,你跟人说”你得先想清楚你要讲一个什么故事”,对方看你的眼神就像你在跟他说”你得先学会走路再学跑步”——道理他都懂,但他已经在跑了,你拦不住。
我之前自作多情地往课程体系里加了一些理论课。麦基的叙事力学,西奥迪尼的影响力原则,乔纳·伯杰的疯传模型。我不知道这算英勇还是算愚蠢。大概就像在肯德基的菜单里悄悄加了一道法式鹅肝——厨房不理解,服务员不理解,点餐的顾客更不理解。偶尔有人点了,吃一口,说:”嗯,还行吧。那个麦辣鸡腿堡麻烦再来一个。”
但我还是加了。可能是什么各种各样的原因。也可能我就是犯贱。你在一个泡面工厂上班,非要往流水线上摆一瓶黑松露酱,谁也说不清这是品味还是品位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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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学生的归宿。
两个月不到的学习结束了。散伙饭吃了,合影拍了,朋友圈发了,文案写的是”新的起点,未来可期”。然后呢?
然后就是做简历。
机构会”帮”你做简历。这个”帮”字用得妙,妙就妙在它帮得非常彻底——彻底到简历上除了你的名字是真的,其他基本都是假的。
工作经验?给你编一段。项目案例?给你凑几个。专业技能?Premiere、After Effects、达芬奇写上去——虽然你连Premiere的图标长什么样都不确定。精通摄影、熟练布光、擅长脚本策划……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描述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你,那个你可能确实很厉害,但跟坐在这里用剪映套模板的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拿着这份简历出去投,就像拿着一张P过的照片去相亲:见面之前双方都很满意,见面之后双方都想报警。
但诡异的是,这招居然有不低的成功率。因为招你的那家公司——大概率是一家MCN机构或者信息流投放公司——他们其实也不在乎你会不会Premiere。他们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坐在工位上,一天剪八条信息流素材,每条十五秒,BGM用热门的,字幕用大的,开头三秒要”抓眼球”。
而这些,你确实会。毕竟你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专门练这个。
于是一个闭环就完成了:培训机构教你剪信息流,简历帮你编得能进信息流公司,信息流公司招你去剪信息流。从入学到就业,你的人生从流水线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唯一的区别是:你兜里少了两万块,多了一个”新媒体运营”的title。
如果这不叫工业流水线,我不知道什么叫工业流水线。至少富士康的流水线不收你两万块钱的培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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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问得好。我也经常问自己。
答案很不体面:因为要吃饭。这话说出来很没有知识分子的风骨,但知识分子的风骨这种东西,它不扛饿。你拿它去便利店,店员不认。你拿它去交房租,房东不收。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教剪映,做”转化”,在体验课上把剪映讲得好像它是Final Cut Pro的亲兄弟。
但我偷偷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些理论课——麦基的、西奥迪尼的、伯杰的——做成了PPT。黑底,金字,很旧很闷的那种美学风格,像上世纪好莱坞老片的字幕卡。跟教室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剪映教程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得像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走进了蹦迪现场。
学生们对这些课的态度,跟他们对待食堂里的清炒时蔬一模一样:知道有营养,但不香。他们更想吃的是隔壁窗口的炸鸡腿——也就是下一节”如何用剪映给视频加电影感转场”。
但我还是讲。
我讲一个好故事需要钩子,需要冲突,需要转折,需要一个让观众在结尾倒吸一口气的落点。我讲好的传播不是追着算法跑,而是理解人心。我讲影响力的六个原则,讲社交货币,讲人们为什么会转发一条视频而忽略另一条。
我讲这些的时候,台下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看手机,三分之一的人在神游,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在忍住不打哈欠。
但偶尔——极其偶尔——会有一个学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那种光的意思是:”等等,这好像跟我之前理解的不一样。”
就为了这一点光,我觉得那碟辣椒酱没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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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也可以说我在自我感动。
一个教剪映的人,在课间偷偷插播麦基的叙事理论,然后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文章,还给自己安了一个”在流水线上偷偷放黑松露”的人设——这不是自我感动是什么?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但反过来想:一个工业流水线式的培训体系,它每年出产几百个个只会剪信息流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带着一份假简历和一身真焦虑走进职场,在十五秒的素材里反复切割、变速、加字幕,日复一日,直到下一波AI工具把他们也切割掉——如果在这整条链路上,连一个自我感动的人都没有,那也太冷了点。
我不奢望改变什么。我只是觉得,在一个人人都在教你怎么用剪映套模板的世界里,偶尔有个人跟你聊聊为什么故事要这么讲,不算一件坏事。
就像一个全是预制菜的餐厅里,后厨角落有个人还在用真火炒菜。
你说他改变不了餐厅的菜单?改变不了。
你说食客分不出预制菜和真火炒菜的区别?大概率分不出。
你说他这么做纯属浪费煤气?
也许是。
但那道菜是香的。在一整间闻起来都像中央厨房的餐厅里,你仔细闻,能闻到角落飘来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至于有没有人循着这个味道走过来——
不知道。
但火还没灭,锅还是热的。
先炒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