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烟火,幸无软肋

盛世烟火,幸无软肋

今天除夕夜,窗外听不到鞭炮声。不知是领导们觉得驱赶年兽属于陈规陋习,还是怕鞭炮声太大,惊扰了群众收看电视里高分贝渲染的盛世太平。

放假后,我没日没夜地肝了好几天《哈迪斯2》。不得不说制作组真懂生活,前作我花几百小时操控扎格列欧斯暴揍亲爹哈迪斯,这代又让我操作墨利诺厄把爷爷克洛诺斯按在地上摩擦,真是“哄堂大孝”。呃,扯远了。这两代游戏用几百个小时的体验告诉了我一个真理:“父亲”这个职业,无论是在希腊神话还是在现实中,都是高危职业,且自带极高的仇恨值——这跟春晚里穿红衣的主持人声嘶力竭喊出的“合家团圆”似乎不太一样。

这种念头显得有些鲁莽。 而这种鲁莽,让我想起了一个名字:夏俊峰

在这万家团圆、都在歌颂“父亲辛苦了”的时刻,提这个名字有点破坏气氛,但他确实是个父亲,一个运气不好的父亲。

先说他儿子,夏健强。当年九岁的小屁孩,本该是个满地图乱跑的快乐玩家,后来突然就被迫点了“禁言”。他不跟小朋友玩,走在沈阳那条充满工业废土气息的大街上,看见一家三口就低头,像个潜行失败被发现的盗贼。看见记者拍照,他立马转头,生怕别人知道他那个因为摆摊而触发了“杀人”剧情的父亲。按现在的年岁,他也有26岁了,不知如今光景如何,但我猜大抵还是失望。9岁的他或许只对父亲失望,现在的他对这盛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后,可能会更加失望——一种贯穿半生的失望。

当年5月16日,为了那点养家糊口的营生,他家的炉子被缴了。在这个讲究“体面”的城市管理体系下,父亲被人推搡,母亲跪地求饶——这画面多有古意啊,颇具《水浒》遗风。随后,一群身穿制服的壮汉把他爸拽上车,带到那个充满“权力美学”的小屋里继续“教育”。拳头、铁杯子、踢下身,这套流程行云流水。

然后,他爸挥起了水果刀。

按理说这叫自卫,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汉律》讲:“伤人及盗,其时杀之,无罪。”大唐律法也说:“窃及无故入户,笞四十,家主登时杀者,勿论。”两千年的规矩没变过,但到咱们这儿,总得变一下。

九岁的夏健强在沉默中长到了十岁。这个“非法烧烤摊主”的儿子,大概看透了语言的苍白,开始闷头画画。我看过他的画,很有灵气。从最初那幅傻白甜的《感恩的心》,变成了后来充满暴力美学的《大闹天宫》,色调也从明快转为阴郁。

法官大人们大概会皱眉,觉得这孩子怎么不画祖国的大好河山?但我却要为这孩子的早慧鼓掌。十岁的他一定明白,父亲之所以去街头非法卖烧烤,正是为了让他能画出更好的画,而不是像爹一样去切肉。一米六五的夏俊峰,面对两个一米八几的彪形大汉,挥刀的那一刻,绝望得很有诗意。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总想拿出来抖一下。我一直是个不讨喜的人:总让你想起一些你不愿想起、却不该忘记的事。作为一个恐婚恐育的人,我只是庆幸:幸好我没有孩子,幸好我不需要为了保护谁的画笔而挥起屠刀。

翻翻死刑犯夏俊峰的简历:技校毕业、下岗、再就业、摆摊,全家为了月入三千而欢呼雀跃。多么容易满足的东北工人家庭啊。三千块,不够领导们的一顿饭钱,却足以让他们在街头被追得狼奔豕突。

咱们不装外宾,谁没见过城管执法的场面?可谓“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他们仿佛天兵下凡,自带一种先天性的正确光环。在光环加持下,人性是可以屏蔽的,他们忘了自己也是父亲,或者将会成为父亲。

这一个违章摆摊的父亲,不过想努力养活儿子;这一个杀人的父亲,不过是为了保住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他没想过让儿子去考公,去学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腔,他只是想让儿子当个画家。

在这个神奇的语境下,“父亲”这个词充满歧义。转移资产数亿去海外的,那是“成功人士”、“慈父”;为了省几百块规费东躲西藏的,叫“不法小贩”、“窝囊废”。

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官大人们,其实我们都懂。所谓的精英,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把那套“蝇营狗苟”包装得更高级一点罢了。我们这些读书人,发声时义正辞严,真遇事了跑得比谁都快,谁敢像夏俊峰那样为了护犊子拔刀?但这片土地上,却真有父亲手执燃烧瓶保卫婚房,也有父亲为了孩子的医药费去偷盗。

我以前有个邻居,姓兰,在厂里查夜被小偷砍断手腕,废了。结果他居然很高兴,跟捡了宝似的说:“反正快退休了,这算工伤,一次性赔五万!以后儿子能做个小生意,我退休工资还照拿,因祸得福啊,呵呵……”

这就是这里的父亲,为了那点可怜的补偿,连手都可以不要。在这里,很多男人其实没资格当父亲,他们只是职场的全职儿子,银行房贷的终身孙子。混得好的,坐在客厅削苹果;混得差的,去街头削城管。

我们的父亲,活得就是这么卑微且魔幻。

这也难怪,中国人是需要管的。发现不公,我们第一反应是“怎么没人来管管”。事实证明上面确实挺喜欢管:城管、交管、宿管、网管……管字当头,服务靠边。我们的管理者似乎有一种塑料花般的审美,喜欢整洁却死寂的街道,而不是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他们去巴黎香榭丽舍赞叹露天咖啡座,去纽约自由女神像下吃热狗,回国后却要把街头的小贩赶尽杀绝。

写到这,我想起另一个父亲,辽阳的周晓明。被城管围殴致死,倒在儿子怀里时,尿了一裤子。那时城管还在问:“服不服?再叫弄死你。”这就是父亲的下场,连死的尊严都没有。律师夏霖说这是“地方团练”,这比喻太精准了。在他们眼里,人民是用来管理的,警察是用来维稳的,军队是用来……呃,打住。于是,战无不胜的城管诞生了。

再说个笑话。我认识个散打队员,姓于,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手掌厚得像熊掌。跟队友吃烧烤,遇到城管踹摊。练家子嘛,傲气,说了句“等会,正吃着呢”。结果一个黑瘦城管下来,拿把细长的刀直接捅穿了一个队员的胸……剩下的瞬间作鸟兽散。去报案?查无此出勤记录。这点花拳绣腿连城管都搞不定,真是给中国功夫丢人。

这么威武之师,却被夏俊峰秒杀。我承认,我心里竟涌起一丝诡异的快感。当然,反过来说那两个城管也是父亲,也是儿子。这话对极了,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深究,因为深究下去,一个制度设计让父亲杀人子,让人子戕父亲,那这制度……

其实我们可以翻翻历史的战绩:

山西运城有个卖枣青年,被土豪欺负,忍无可忍,杀之。他叫关羽。

湖南有个卖盐青年,被税务局逼得活不下去,拎两把菜刀砍了人。他叫贺龙。

还有个更猛的,小伙伴被地主打死,直接抢了粮仓。他叫彭德怀。

如今,有个小贩不满被揍,捅了两个人,被判死刑。他叫夏俊峰。

结论有点扎心:这父亲也就是出生年代不太好,如果早生个70年,连三条腿的蛤蟆都能修成正果,或为菩萨,或为罗汉,最差也能混个净坛使者。

我不谈法律,因为我不懂。我只是希望看见希望,这希望很简单:让尊严在阳光下行走,让贫弱者从苦难中脱身,让邪恶远离每一颗善良的心。不要让父亲成为杀人者夏俊峰、崔英杰;不要让父亲成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武士刀客杨东明。

至于我?打完爷爷克洛诺斯了,春晚也唱完《难忘今宵》了。可能这就是我恐育的理由:在这个把父亲逼成杀人犯的时代,不让他来,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慈悲,也是我能给未来孩子最好的礼物。

盛世烟火,幸无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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