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破鞋

搞破鞋

“我有个朋友”

这朋友小时候在新疆长大,那会还没有现在的抖音快手小红书,乐趣也不来自我小时候的弹溜溜和薅女生的马尾辫,他跟我说那会他最大的爱好是围观“抓破鞋”。

用他的话讲,在那个精神荒漠的年代,搞破鞋的人简直就是东方好莱坞的明星。相比起那些面目可憎,只知道背诵XXX语录的“好人”,破鞋们往往长得眉清目秀,甚至还带着点令人着迷的颓废美。

那会哈密有个露天的“小河沟电影院”,河水从天上化水而下,本来是文艺青年口中“洗涤灵魂”的,却用来洗刷“罪证”。破鞋们脖子上挂着真正的破鞋——通常还是烂得有些别致的解放鞋,成双成对地沿河游街。他们必须详细的交代作案过程:眼神如何勾兑,手指如何触碰,呼吸如何急促…这基本不是什么作案过程,分明是免费版的限制级广播剧,是那一代人的公开性启蒙课。唯一遗憾的是,每每讲到关键技术环节,工宣队就会大喝一声“住嘴!”,然后群众们便发出意犹未尽的叹息。

那时候对“破鞋”的定义有一种充满禅意的辩证法:屋里搞叫“生活作风”,野地里搞才叫“破鞋”。大概是因为把天当被把地当床太过豪迈,容易让路过的无产阶级战士心生嫉妒。那会他有个姓刁的同学,这小子据说不光喜欢野战,还喜欢吹萨克斯。在当年的逻辑里,这简直是罪加一等——萨克斯风这玩意,管身弯弯绕绕,像极了资本主义那妖娆的腰肢,吹出来的声音还是那种靡靡之音,不像我们的唢呐,直肠子,一响起来不是送终就是娶媳妇,透着一股红白喜事的正气。

每次批斗会的高潮,都会让姓刁的这小子当中吹一段萨克斯,他也毫不示弱的面带微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吹出一段悠扬的旋律。听到这一刻我才悟道了,原来萨克斯就是搞破鞋的官方BGM,而搞破鞋竟可以搞的如此优雅。

后来我一直在思索一个形而上的问题:为什么给领导汇报演出的时候吹萨克斯就是“洋为中用”;给姑娘吹萨克斯就是“精神污染”?工宣队的解释更是充满了量子力学的智慧:领导的耳朵装了“道德过滤器”,带着批判性的目地听,听进去的全是主旋律;群众的耳朵是直通下半身的,听进去的全是荷尔蒙。

这套逻辑一直延续至今。有一段时间广电总局限娱,精准打击19.30—22.00的时段,这让我感叹历史的对称美:19.00—19.30的那档子节目,是一部继科幻、穿越、奇幻于一体的史诗巨著,哪里的人们幸福的不用吃饭,领导忙碌的不睡觉,社会和平像是打了镇静剂,这才是最高级别的“娱乐”,因为它成功地娱乐了没人敢笑的权力。说来也奇怪,这档子节目看的人没当真、念的人没当真、写的人没当真、下命令的人更不当真,可大家集体假装很当真且一当真就是几十年。而之后的综艺节目,不过是想逗乐几个疲惫不堪的牛马,却成了洪水猛兽。

结论跟之前的破鞋一样,都比较明显了:在屋子里编造幸福叫“正能量”,在电视上展示微笑叫“低俗”。

我经常幻想,未来的天安门广场旁边建立一座“破鞋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一些罪证:《流星花园》(罪名:诱导早恋);《蜗居》(罪名:泄露房价机密)、《宫》(罪名:穿越剧,不尊重物理学和历史唯物主义)等等。我们这个伟大祖国似乎有些洁癖,总觉得人民一接触这些就会立刻堕落成只会交配的野兽。

听说文化部还要推一下“绿色游戏”,看起来推的不太彻底,不然黑神话悟空里面孙悟空肯定不能用金箍棒打妖怪,得用《弟子规》对妖怪进行感化,妖怪们也不能吃唐僧肉,得吃特供的转基因预制菜,最后放下屠刀,立地买房生三胎考公务员(毕竟考上了就能吃到特供有机蔬菜了)。

道德滑坡的事情很多,让领导先走,地沟油,七十码,油罐车等等,让哪些长期生活在19.00那档子节目里的礼仪之邦很没有面子。面子上挂不住,总得找个背锅的,找来找去,领导的道德不能碰,体制的道德更不能碰,于是“娱乐”这个穿的花枝招展的“大破鞋”就被揪了出来。

把道德沦陷归咎于郭德纲的段子或者苍井空穿的少,这本身就是一种道德沦陷。就像当年由于《海瑞罢官》引发文革,前些年阎肃老同志担心孙子被低俗音乐污染。可现实是,还没等音乐把孩子污染,毒奶粉先一步把肾给搞坏了。在这个连呼吸都可能重金属超标的年代,您老居然只担心孩子的灵魂?

至于高雅艺术能提升道德,更是扯犊子。二战时的纳粹军官,白天把犹太人塞进毒气室,晚上回家听瓦格纳、读歌德,眼泪流得比谁都真诚;奥斯威辛的指挥官杀人时还要听舒曼的《梦幻曲》,伴着悠扬的钢琴声,尸体堆积如山。艺术修养和人性良知是两条平行线,如果听交响就能提升道德,那监狱也不需要狱警了,装几套顶级的曼哈顿音响,天天循环播放贝多芬,犯人们听完肯定集体顿悟,给受害者家属写个十四页的忏悔书。大街上碰到个绑匪,直接手机外放《赞美上主》,劫匪一听,以马内利,不能杀人了,赶快一起去教堂唱赞美诗吧。

现在的做法,表面上是限娱,其实是在给大脑做切除手术;表面上是抓破鞋,其实是怕你有了闲情逸致去思考为什么你买不起鞋。

就像希特勒当年一边搂着爱娃搞着最大的破鞋,一边禁止爵士乐,理由是“爵士乐源自低劣的黑人文化”。后来虽然允许演奏,但只能用提琴拉“洁本”爵士。元首认为,只有把那股子骚劲儿阉割掉,帝国的意志才能像钢铁一样坚硬。

苏联当年也把爵士乐当破鞋抓,认为那是资产阶级的精神鸦片。后来实在禁不住,就允许成立国营爵士乐团,但规定只能演奏“社会主义的、积极向上的”爵士乐。

你看,我们现在拥有了孔子学院却没有大师,拥有了《建党伟业》却没有好电影,拥有了全世界最多的印刷品却没有几句真话。我们甚至拥有了像李启红这样贪污几千万还能在法庭上深情表白“骨子里热爱党”的道德楷模。

至此我们大概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们没有搞破鞋,我们在被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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